一直想去台湾。说不清为什么拖了这么久，可能是因为太近了——文化上的近。同样的文字，同样的语言，连信仰都差不多，总觉得什么时候去都行。

今年三月终于排上了。十天，从台北到嘉义到台南再回台北。我和太太一起策划行程，她负责收藏餐厅和景点，我负责查历史背景和交通。配合了这么多年，默契在的。

🌧️ 台北

桃园机场不大，很快就出来了。接机的司机带我们翻山越岭上高速，灰蒙蒙的天，本该日出的时分却暗着。穿过一座峡谷高架桥之后，看到了台北的指示牌。

台北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旧。不是破败的旧，而是一种有年头的灰调子。骑楼下面的小店，街道的宽度，空气里混着炒菜香、麻油味、下水道气味和油炸的烟——复杂得很，既熟悉又陌生。繁体字提醒我身处异地，但鼻子告诉我，这是某种我认识的东西。

我问太太对台北第一印象如何，她不太喜欢。而我，觉得似曾相识。

这种感觉在后面的日子里反复被验证。从嘉义和台南回到台北的时候，重新走在中山区的街上，我竟然有种回来了的踏实感。十天下来，台北的阴雨我已经习惯了，骑楼下躲雨的节奏也习惯了，甚至那些要下午两点才开门的店——台北车站三四楼十点只有全家便利店孤零零守着——我也接受了。台北就是这样的城市，不急，有自己的步调。

🏛️ 故宫

来台湾之前最期待的就是故宫。

台北故宫北院，我们本打算花半天看完，结果快一点才转了一层。匆匆上楼吃了碗味道一般的牛肉面，又跑下来继续看，一直看到四点多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最有名的红烧肉和翡翠白菜都不在，很多想看的字帖也没赶上。

但看到的已经足够震撼。乾隆的收藏太厉害了——唐宋元明清的书画，从石器时代到民国的瓷器，秘色瓷摆出五六件，成化斗彩鸡缸杯还是一对，查了下北院一共有十只。宋代汝窑、掐丝珐琅、景泰蓝、唐三彩，除了元青花，中国瓷器的脉络几乎看全了。端了乾隆的手办房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
最让我动容的是一件书法。赵构，宋高宗，亲笔所书的赐岳飞批劄。赵构本身是顶级书法家，这幅字里能看到他研习兰亭序之后的笔法影响。但让人心绪难平的是背后的故事——文中对岳飞鼓励嘉勉，写下这篇批文八个月后，他就杀了岳飞。岳飞、金兀术、韩世忠、张浚，一个个名字就在眼前。站在那里，离这件近千年前的东西这么近，呼吸都急促起来，眼眶也有点热。

几天后到了嘉义的故宫南院。新建的馆，动线设计很合理，从楼上一个方向顺着就能转出来。翡翠白菜搬来了这里长期展出，算是给南院拉流量。乾清宫的天字号展览和玉器展都值得一看。

南院有两件让我停了很久。一件是马关条约的文件，这份改变了中国近代史走向的条约就放在那里。台湾拿着这份文件，心态是什么样的呢。另一件是一座石塔，日军侵华时从山西掠走，带到东京博物馆，二战结束后归还给了民国政府。但当年日军掠夺时，山西老乡藏起了塔刹，至今还在朔州的文物保管所。石塔和塔刹分开快八十年了，什么时候才能复原归一。

⛩️ 台北漫步

龙山寺赶上了一场法会。雨声中听着信徒念经，看着刚过正月十六还没撤的花灯。从艋舺一路走向西门，经过改建的剥皮寮、清水岩祖师庙，都是电影「艋舺」的取景地，算是朝圣了一回。

西门町比想象的小一些。让我吃惊的是这里日本游客密度极高，挤在一群日本人里买了幸福里的奶茶，算是喝到了正宗的黑糖珍珠。四层楼的泡泡玛特旗舰店，西门红楼，都转了转。

中正纪念堂很值得去。自由广场的牌匾是2007年从"大中至正"改的，可里面的建筑还叫中正纪念堂，自由和中正对望着，有点意味深长。仿天坛的建筑确实肃穆。看完蒋介石的雕像，读了他到最后都还在喊着要反攻大陆的遗嘱，我还是给鞠了一躬。下层的展区很小，只留了一点空间放他的生平物件——文件、书信、衣物，我和太太看得入迷。台湾在旁边留了大量篇幅讲白色恐怖和雷震案。有台小机器存着不到十篇讲话录音，点了就播。纪念堂其他的空间跟政治没有半点关系，全是各种展览和集市，文创手作审美很好，非常日式。整点的宪兵换岗其实已经名不副实，没有岗哨，就是一场表演。围着纪念堂一圈的市集倒是让人逛得挺开心的。

松山文创园区是以前的烟厂改的，很大。先去了旁边诚品的商场。24小时书店确实让人惊讶，转了一圈买了本蒋介石1936年的日记——每天都在写日记的人总会好奇别人的日记。园区里有个仓库改的跳蚤市场，周五下午已经人挤人了。卖的都是收拾得很文艺的旧物和推车咖啡，文青味道有点刺鼻。审美都不错，但我和太太都没有什么购买欲，说不清是为什么——好看，有意思，就是不想买。这种感觉后来在台南的林百货、安平老街和永康街反复出现。台湾的文创做得很用心，可能是审美取向的差异，我们始终买不下手。

印章倒是这趟最满意的消费之一。到台北第一天就看好了一家印章店，定了牛角材质的篆刻。回台北那天去取，印上自己小篆字体的名字，台币三千块，太值了。

台北101赶了两次才上去。第一次到了才发现人山人海排不上队，只好放弃。第二天天气不好，人少了些，45秒的高速电梯直达观景台，在一群韩国游客里面挤了半天看夜景。走马观花一圈就下来了。101本身比我想的还要高，但观景台的体验就是所有大城市地标塔的标准流程，倒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
永康街是条文艺的街道，太太有家收藏很久的店，专门来看。路过一家里面全是日本人的店。想去看黑胶唱片店，结果没有想要的唱片。找了家茶馆坐下喝茶看书。店主非常热情，太太觉得有点过头了，我觉得还好。

最后一天去了迪化街，台北人办年货的地方。想买伴手礼转了一圈没看上的，吃了个草莓大福，买了甘草粉和梅子粉。又去101买了微热山丘当伴手礼。这会倒是体会到了台北的方便——中山地下街从中山站一直通到台北车站，雨天走地下就好了。

🚂 南下

从台北坐高铁去嘉义，一个小时四十分钟。嘉义高铁站离市区很远，更像是专门为游客准备的中转站。

嘉义比我想的要旧很多。太太说还不如凤翔，虽然有点夸张，但确实旧，下水道的味道也更浓。整个嘉义没有五星级酒店，住的地方楼下车声吵到半夜。不过夜市是真热闹，人挤人的程度不输台北。火鸡饭味道一般，猪肝配姜丝倒是不错。买了凉拌芭乐，选的甘草柠檬调味，一口下去就知道是今天最佳——南边的水果果然好吃。鸭货的鸭头偏甜带点小辣，也不错。

花砖博物馆排了一个小时的队，就两层楼的小民居。花砖是1910到1935年间台湾流行的建筑装饰，有人在做抢救保护。进去要脱鞋限流，我欣赏不来，太太倒很喜欢。本来还想去嘉义灯会，到了接驳车站一看排队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，来回加逛的时间要三四个小时，果断放弃。

嘉义到台南坐自强号三十多分钟，到了台南感觉才十点多，这座城市刚刚睡醒的样子。台南的节奏和台北又不一样，更慢，更散漫，像是什么都不着急。

林百货是台南的标志，日据时代建的百货公司。楼顶能看到美军轰炸留下的弹孔，还有一座日本神社。一路转下来，小东西审美都在线，但依然——好看、有意思、买不下手。

台南的历史味比台北更集中。赤崁楼的名字我一直以为和红色有关，到了才知道是原住民部落名字的音译。楼里有乾隆平定林爽文之乱后建的碑文。更让我意外的是，赤崁楼就是古时候的台湾府——所以台南和台北的关系果然像京都和东京，台南才是根。

台南武庙最能看出中国民间信仰的真实面貌：佛道儒混在一起，观音、关公、月老、虎爷都有，没有条条框框，信什么拜什么。孔庙保存得极好，从康熙到光绪的八块御赐匾额在这里保存得最完整。大陆的孔庙在文革中多数被毁了，在台南看到这些真是感慨。清朝皇帝之后，蒋介石、蒋经国也赐了匾额，到了民主化时代，陈水扁、马英九、蔡英文、赖清德一个不落全跟上了。每一任领导人都要来孔庙挂块匾宣示正统，这传统倒是一脉相承。

安平古堡虽有四五百年历史但真的很小，不过在这学到个知识——“台湾"就来自"大湾”，安平古堡所在的沙洲就是那个大湾，台江内海淤泥堆填把它连上了陆地。安平老街和嘉义夜市的感觉类似，有家乡感，刚好遇到小学生春游，一条街跑的全是小朋友。吃了周氏虾卷，好吃但没有惊艳。倒是一碗豆花上面浇着各种豆子，吃着很美。

四草绿色隧道算是来台湾看到的第一个自然风景。水道两边的红树林因为向光性和水面反光，枝条交叉生长，看起来像树枝搭的隧道。坐在平底船上穿过去，确实漂亮。旁边的博物馆有一对抹香鲸母子的标本——母鲸被船桨打断右鳍搁浅而死，小的不吃不喝跟着走了。看着挺难过的。

台南两天转下来，我和太太有个共同感受：这座城市好逛但没那么好玩，或者是我们功课做得不够。两个购物中心转了两圈什么都没买。也许台南的好处就在于那种悠闲散漫的气质，不需要打卡什么景点，随便走走吃吃就挺好。

🔙 回到台北

台南回台北的最后一顿是太太挑的幸福锅贴。本来不抱什么期望，结果一盘不起眼的素锅贴香酥可口，出乎意料的好吃。台南的物价也很神奇——一杯咖啡抵得上我们点的三道早餐。

高铁回到台北，迎接我们的照旧是雨。回来之后的几天安排得更满，要把之前没来得及做的事情补上。

先去淡水朝圣。太太想看周杰伦的母校和「不能说的秘密」打卡点。到了才发现淡水在阳明山余脉上，学校在山坡上面，爬上去发现在上课不让参观，只好在门口照了相，拐到旁边小巷打了那面红墙的卡。下山去老街吃早饭，大半店没开。正失望时钻进一条像菜市场的小巷，油炸、海鲜、血水的味道混在一起，人群熙熙攘攘。什么也没买，但那种气氛让我想起老家的人民街。

北投的少帅禅院泡温泉。这地方的历史很有意思——最早是日据时代神风特攻队执行任务前去的地方，后来成了囚禁张学良十几年的住所。硫磺味很浓，汤是乳白色的，第一次泡这样的温泉。私汤自在，旁边接一池凉水，在热汤和冰水间来回跳，重新泡入热水的瞬间全身像针刺一样，非常舒爽。泡完在院子里走走，俯瞰北投，远眺淡水。风景是好的，但张学良在这里的日子大概不好过。

牛肉面是回台北后一直惦记的。来了快一周竟然还没吃过。去了网上总被提到的天下三绝，吃了一碗，汤头和牛肉都还好，没有什么惊艳的感觉。是不是这一路嘴吃刁了。

最后一晚找了家刈包店当宵夜，其实卖的是台式关东煮和各种小菜。点了一桌子，最惊喜的是鸡软骨，脆到入口即化来形容都不过分。店主很热情但不尴尬，太太说这种热情她喜欢。店里生意好，吃完已经九点多了。

🏮 九份十分

九份十分是台北绑定的行程。包车一日游，先去九份再去十分，最后到饶河夜市。

九份山下入海口是阴阳海。河水冲刷金瓜石的含铁矿石，遇海水氧化出黄褐色的悬浮颗粒，一半黄一半青绿，远远看着有意思。九份本身商业化严重到让人有点扫兴。店员四国语言无缝切换——中日韩英，大妈们个个是语言天才。东西看着有趣但掏不出钱包。吃了润饼卷冰淇淋，裹着花生糖和香菜，赖阿婆芋圆很Q弹但说到底就是糖水。在标志性的阿妹茶庄喝了茶。九份当年也是日据时代给矿工建的小镇，最早的繁华底色是销金窟。

十分是一条铁路穿过的老街，来放天灯的。天灯四面可以写字，我写了两句：

人间有味是清欢 —— 苏轼

好风凭借力，送我上青云 —— 薛宝钗

算是对自己和我们的祝福。

🍜 一路吃来

来台湾之前就知道要吃很多，没想到几乎每天都在吃没吃过的东西。

面线是最大的惊喜。之前觉得面线能有什么好喝的，直到在面线传奇喝了第一口。卤肥肠软烂浓香没有脏味，蚵仔鲜甜不腥，配着黏糊糊的面线加蒜泥、辣酱、乌醋、白胡椒——久违的好味道。临走前又去吃了一碗，一样好吃。

夜市是台湾饮食的主场。宁夏夜市的炸薯球好吃得离谱。南机场夜市的山内鸡腿饭让我明白简单的鸡肉也能这么好吃——凉着吃的鸡肉弹牙，当归鸡汤和米糕香到舌头快掉了。无名推车烧饼更是绝了，几乎一口大小的盐酥饼和红豆饼，我一个人吃了四个。

饶河夜市本来没打算去，结果吃到了全程最惊艳的几样。门口的米其林胡椒饼一口入魂，这东西带不走只能现场吃，我会想念的。马告香肠也是新体验——马告是台湾原住民对山胡椒的叫法，吃起来有股柠檬香气。冰火汤圆把热腾腾的汤圆放在刨冰上，端上来像放了干冰，最后浇桂花蜜和柠檬汁，酸甜爽口。出门时又花五十块台币买了葱抓饼加九层塔和蛋——吃撑了都还能再吃一个。

台南的吃比台北更让人印象深刻。虱目鱼丸汤是到台南的第一口，鲜甜得直接把印象拉回来了，尤其鱼皮和鱼肚，完全没吃过的味道。锅烧意面是台南独有的，面条炸过，排了好一阵队，小小一碗意犹未尽。莉莉水果店的冰沙在微热的午后吹着风吃，那种惬意放松的感觉难以形容。甘草梅子芭乐走到哪儿都买得到，南边的水果就是好吃。

整趟旅行让我最想念的：面线传奇的大肠、饶河的胡椒饼、台南的虱目鱼。而阜杭豆浆的咸豆浆——那种介于蛋羹和豆花之间的口感——大概只有在台北才喝得到。

🛬 后记

台湾给我的感觉，和之前去其他国家完全不同。没有那种踏入陌生文化的新鲜感，而是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。街道的样子、庙宇的气味、夜市的嘈杂、空气里那种复合的味道，都让我觉得熟悉，同时又处处提醒我这里不是大陆。

十天走下来，最打动我的不是风景，而是那些层叠的历史。故宫里近千年前的笔墨，孔庙里从康熙到当代的匾额，中正纪念堂里矛盾的叙事，赤崁楼下从荷兰到清朝到日据的层层覆盖。每个角落都在告诉你这块土地经历过太多。而台湾人在这些历史上面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，拜拜、逛夜市、排长队、骑机车、开店只开半天。

十天差不多十八万步，两座故宫，一次温泉，一个天灯。嘉义破旧但夜市火热，台南悠闲得让人发困，台北永远在下雨。

回到墨尔本那天中午洗了澡直接补觉，一觉醒来浑身还是累。每次旅行回来都这样。但坐在家里的时候，满脑子都是面线传奇的大肠、饶河的胡椒饼、还有故宫里那件赐岳飞批劄。

下次去台湾，一定要看到那些没赶上的字帖和宋人的山水画。